心理咨询效果应该被量化评估吗?

时间:2018-11-19 点击:175 发布:管理员

咨询师们常说,心理咨询既是科学,也是艺术。

它的艺术体现在咨询中人与人的关系之舞:来访者在咨询师全然的注视下学会接纳自己,咨询师在陪伴来访者成长的过程中体验着自己的成长。

这些在咨询过程中悄然发生的、似乎不可言喻的美妙变化,或许是很多人不愿意去给咨询效果贴上一个冷冰冰的、可量化的标签的原因。

但有时候,我们是不是忘记了,心理咨询也是一门科学?

一位来访者的死亡

心理治疗师 Tony Rousmaniere 曾在大西洋报 (The Atlantic) 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Grace(化名)是 Tony 的一位来访者,治疗内容是海洛因成瘾行为。作为一名无业、受过暴力虐待的单身母亲,Grace 的治疗之路充满挑战。但她十分配合,每周会和 Tony 交流自己的进步——参加戒毒互助会、找到工作、有了一位疼爱她的男朋友。

每次 Tony 问到 Grace 对咨询进程的感受时,她一直表示这对她非常有帮助。与她强烈的积极性同时存在的,还有时常较快的语速,和较为紧绷的笑容。

但不久之后,Grace 连续三周都没有来进行咨询。这期间,她发作了毒瘾,丢了工作,和男朋友分了手。最后她还是回到 Tony 的咨询室继续治疗,坚定地说:“我必须要保持积极。”

几个月之后,Grace 死于毒品使用过量,她的儿子被送去了福利院。

Grace 的死亡对 Tony 犹如晴天霹雳——

为什么咨询效果会变成这样?Grace的积极反馈为什么和事实并不一致?咨询师怎么才能知道目前的进程对来访者是否真的有帮助呢?

一直坚信心理咨询的效果不能也不应该被“测量”的 Tony 改变了想法——为了来访者的利益,任何能够帮助咨询师走出自身“盲区”的方法,也许都是值得被尝试的。

当心理咨询遇到大数据

效果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了解实际效果是改善效果的前提。

关于心理咨询的效果评估,过去三十年来的研究焦点大多放在了咨询师的角度——探究哪种治疗方法更加有效。

基于大量数据的元分析结果表明,并没有哪种治疗方法的效果尤为拔群。2012年,美国心理学会对该领域的研究进行了总结和声明:“大多数正当且结构化的治疗方法在效果上差异甚小。”

另外,咨询师的身份也决定了其对咨询效果的评估存在自身“盲区”,甚至会过度自信。

那从来访者的角度呢?既然在治疗方法上没有切入口,咨询师可以通过来访者的反馈了解咨询效果吗?

大部分咨询师都会这样做,不过只是作为咨询交谈中的一部分——“你觉得咨询对你有帮助吗?”这种直白简单的方式很难得到有价值的答案。

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来自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者 Matt Blanchard 和 Barry Farber发现,在547名来访者中,七成表示在对咨询师的反馈中言过于实——“假装咨询是有效的”、“没有坦诚想要结束咨询的想法”。

给出这些“不真实”答案的来访者,让咨询师难以了解咨询的实际效果,而也正是在这些来访者上,更易存在咨询并无效果的事实。

既然当面反馈结果的可信度是值得怀疑的,研究者想到了对统计学的利用。用来访者的非当面反馈形成数据,根据数学模型预测咨询效果,帮助咨询师了解效果并及时调整方案。

杨柏翰大学的研究者 Michael Lambert 及其团队研发了一套来访者反馈问卷,每次咨询前请来访者做一份有45道问题的问卷 (OQ-45),电脑程序会输出结果,表明该来访者是否有中途退出、恶化、感到咨询效果不佳等可能,并对其危险程度进行分级。

下图是一份OQ-45报告的示例,包括六个部分:个人信息、情况总结、反馈信息、显著问题总结、分量表得分、咨询趋势图。

OQ-45咨询效果评估报告示意图

在 Lambert 等人研究的基础上,又发展出一种叫做“效果反馈处理”(Feedback-informed Treatment,简称FIT)的咨询效果评估方法。该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 Scott D. Miller 以250,000 例已完成的治疗案例为基础,建立了一套效果评估体系。

相比于当面反馈,这种方法可以减轻来访者“言过于实”的程度;且通过使用来访者自我报告的数据对风险进行量化,有效弥补了咨询师在评估咨询效果时的过度自信,帮助咨询师发现自己在咨询中的“盲区”。

为什么来访者会说谎?

受到 Scott D. Miller 的启发,Tony 对这套以250,000余起案例为数学模型基础的体系充满好奇,并把它用在了一位有焦虑、抑郁和社会脱离情况的辍学来访者June(化名)身上。每次访谈开始前,June 都会花几分钟在 iPad上填写“效果反馈处理”的问卷。

和 Grace 一样,June 的咨询在一开始进行得非常顺利。虽然她害羞安静,也从不与 Tony 进行眼神接触,但看起来很认真地聆听和学习 Tony 提供的方法。每次咨询结束后被问到对咨询效果的感受时,June 都说咨询非常有帮助,Tony 的建议对自己很有效。

然而几次咨询下来,查看统计结果的 Tony 大吃一惊——从第一次开始,对June 的咨询并没有起到正向的效果;而且数据显示,June 的情况在持续恶化并存在自杀危险。

Tony 的第一反应是软件一定有问题,因为这和 June 在咨询中的说法背道而驰。但想到 Grace 的死亡,Tony 认为需要认真地考虑这个结果。在随后一次的访谈中,他和 June 谈到了这个话题。在他的再三引导后,June 终于说道:

“对不起,我感觉我并没有好转。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这是你的错,你已经帮了很多忙。”

在 June 的允许下,Tony 对其中一次咨询进行录像。对录像进行分析后发现,咨询过程中 June 一直在专心练习 Tony 提供的方法,但从不谈论自己在练习中的感受。

经过反思后,Tony 及时对咨访关系进行了调整,改变了原来的咨询中类似于“师生”的角色分配,以非权威性的方式与 June 建立平等关系。

June 填写的咨询效果评估量表为 Tony 及时发现问题提供了莫大的帮助,避免了来访者情况恶化、走向死亡的悲剧的再次发生。可见,了解咨询效果——实际的效果,是改善效果的前提。

舞蹈演员通过反复观看自己的练习和表演录像来发现自己的不足,棒球运动员也会分析自己在比赛中的各项数据来有针对性地提高运动能力。咨询师也一样,能够通过来访者所填写的咨询效果评估量表对咨询效果进行监督,对咨询技术做出调整,从而真正为来访者提供有效的、他们所需的帮助。

一年后,June 的状况逐渐转好;两年后,顺利从大学毕业。在最后一次访谈中,她对Tony说:

“你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我的内心。”

这样的心理咨询,谁能说不是项艺术呢?

参考资料:

1.Tony Rousmaniere. (2017). What your therapist doesn’t know. The Atlantic, April 2017 Issue.

2.Michael J. Lambert. (2015). Progress Feedback and the OQ-System: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Psychotherapy,Vol. 52, No. 4, 381–390.

3.Matt Blanchard & Barry A. Farber. (2016). Lying inpsychotherapy: Why and what clients don’t tell their therapist about therapyand their relationship. CounsellingPsychology Quarterly, Vol. 2.

4.Miller, S. D., Hubble, M. A., Chow, D., & Seidel, J.(2015). Beyond measures and monitoring: Realizing the potential offeedback-informed treatment.Psychotherapy,52(4),449.